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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二代:在馥郁生活中搅动云南茶业巨变
2016-04-14 17:11:05   来源:都市时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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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迎新 受访者供图

山中,上百年树龄的古茶树还有不少

三途在招待一位从深圳来的茶商

完成交易后,深圳茶商来到三途的私人足球场踢球庆祝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 ■ 都市时报记者 郎晓伟
许永伟,31岁,古六大茶山胆子最大的年轻茶商,母亲家世代种茶;
三途,29岁,18岁从事茶叶生意,11年未曾丢失任何客户,父亲1982年就种茶80亩;
王迎新,中国“人文茶席”首倡者,她77岁的父亲是云南茶文化的开拓者。
这些云南的“茶二代”们与茶的羁绊是与生俱来的。他们倚仗茶山,或醉生梦死,或开疆扩土。在这个大变革的时代里,他们拥有前所未有的机会,在古老茶山里建更多初制所和制茶厂,在繁华都市里铺下一领茶席。他们可以建更大的房子,买更好的汽车,还可以充耳暮鼓、满目山松。
“茶二代”为茶业带来的变革,将旷日持久。
茶友
林总,一个据说每年缴税4000万元的房地产商人。每到春茶季,他就带着五六个人,开着粤S牌照的路虎车来了。 
摆在倚邦人许永伟茶台上的,是一碗2015年蛮砖春茶。
倚邦、蛮砖,是古六茶山的“双璧”。清代茶人阮福在《普洱茶记》中记载:“普洱茶名遍天下。味最酽,京师尤重之。福来滇。稽之《云南通志》,亦未得其详,但云产攸乐,革登,倚邦,莽枝,蛮砖,慢撒六茶山,而倚邦,蛮砖者味最胜。”
倚邦庄园茶台那头是“林总”,广东清远人,一个据说每年缴税4000万元的房地产商人。林总爱茶,每到春茶季,就带着五六个人,开着粤S牌照的路虎车,转悠在滇南的各个茶山。4月1日,他出现在勐腊县象明乡。
林总对茶很挑剔,喝口茶,咂下嘴,说:“你存茶没有密封吧?香气跑了很多。”
许永伟对这款茶很有信心:“这种就是蜜香。”
林总继续说:“茶叶干了后,我们都要密封,绵纸、笋叶、纸筒、纸盒,五六层地密封,所以我的茶叶放着越香。天热的时候……”话被许永伟打断:“这个会转成醇香,两年。”
“不会。这个香气跑掉了,太可惜了。”
说话的当头,许永伟的眼睛盯着林总,以每秒两次的频率眨动,时而他的目光会飘到茶室外,逡巡一番,落在外头那辆福特F-150 Raptor(又称“猛禽”)皮卡车上,又把目光收回,再次看向林总。
脑子里千回百转之后,许永伟决定带这些人去他的“秘密基地”。从象明乡的“倚邦庄园”去往秘密基地的路上,丰田普拉多、路虎和“猛禽”车一路扬尘,足足奔跑了一个多小时。
许永伟有些自得。在密林里一车宽的土路上,他拍着他的第五辆车——丰田普拉多的方向盘:“看,我的技术还不错吧!”他认为,只有路难走,车技受到挑战,人们才会对目的地印象深刻。
“秘密基地”是许永伟最初的初制所,隔壁是一片古茶园。前一刻林总还觉得“树不够大,不够老”,下一秒就忙着跟一棵分成五个大枝桠的古茶树合影,还给它取了个名“五子登科”。
在这样的深山野林里,傲人的不仅仅是老茶树,还有拉风的“猛禽”。“猛禽”的主人是三途,来自勐海县南糯山的哈尼人,他也是林总在勐海县的“代理”。山路狭窄,掉转车身时,三途一不留神,这辆6.2升排量的皮卡车一头冲进山体里,土块“哗啦啦”地落了一地,但这并不能阻止高大的皮卡车扭转身来,绝尘而去。
“猛禽”冲到许永伟位于倚邦村的晒青初制厂,此时,一辆四川人的“猎豹”越野车正准备离开。这是许永伟有意为之:生意人很敏感,信息略不对称,买卖可能就废了。再者,四川人是朋友的客户,许永伟不想挖朋友墙脚,“毕竟我专业嘛”。
四川人刚走,三途就跳到车前,俯身看了看被撞得凹凸不平的车牌,又指着车牌右侧的保险杠,上边的小塑料盒已经剥落:“这个地方是我去老挝的时候撞坏的。”说着,踢了一脚。
许永伟连连啧啧:“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然后走进悬空搭建的茶亭,品茶。
初尝
煤老板拿出1万元现金,定了30公斤倚邦茶。许永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,“一晚上没睡着,坐在床上偷偷数钱。”
倚邦茶是雷宾的最爱,过去12年,他跑遍云南茶山。
3月9日,春茶开始之前,他得闲在翠湖畔的“普香居”,泡开随身携带的8克倚邦沱茶。这“香气清幽、滋味甘爽、水路细润”的茶,曾以“贡茶”身份进入紫禁城。
雷宾第一次接触倚邦山是在十年前。他坐着摩托车进入倚邦村龙脊背街,那是一条顺着山脊“睡着的街”,老人坐在门口打瞌睡,脚边躺着小婴儿,路中间还睡着狗。街面上人少,牛马满街跑,混乱、陈旧、死气沉沉。雷宾看到的是香蕉种植业衰败后的马孔多小镇。
命运有时极为相似。明、清两朝,龙脊背街是古六大茶山的政治、经济和普洱茶集散中心,主管古六大茶山的土司盘踞在此,鼎盛时期管辖着9万人。清末,倚邦地位被易武取代。1942年的战火,更是把古镇变成废墟。
现在,采茶穿的解放鞋在窗口上咧嘴大笑,孩子们坐在门口哭着找娘,“倚邦庄园”的商标张扬又醒目。许永伟2008年就设计了商标,中间是“茶”,从12点钟方向顺时针刻下“倚、蛮、易、攸、莽、革”六字。这个商标带着光复的意味,代表着许永伟的格局和眼界。
2011年,许永伟在倚邦村投资200多万建立初制所,此后陆续在古六大茶山核心寨子里设立十几个初制点,2013年还在象明乡修建了集茶叶精加工、仓储以及茶文化传播为一体的古法制茶厂。他觉得,“一个企业,至少要在乡镇一级”。一来,茶叶从象明运至景洪很方便,“然后通过物流,一个星期就可以送到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”;二来,“工人除了钱多钱少,还得看他想不想待在这里”,相比倚邦村的星星月亮,象明乡的烧烤和K歌更具吸引力。
许永伟还有“土地储备”,他使用了这个词。这块地位于倚邦村初制所的隔壁。许永伟对自己打下的种种局面热情激昂,也自信满满:“在古六大茶山的年轻一代里,我肯定是胆子最大的。”
他的胆识并非全然来自森林赋予的野性,还有他“受过教育,到底不一样”——他是倚邦村的第一个大学生。2006年9月,他进入云南农业大学时,兜里只装着1200元。家里只给了200元,其他的是一位阿姨资助的。
许永伟的理想原本不是做生意。他一直梦想考入中国青年政治学院,将来从政,当领导,“毛泽东啊、邓小平啊、江泽民啊,这些人的传记我都看。”但是,火爆的茶叶市场把他推向了普洱茶。
2006年,农大附近的茶店主动跟他要了数十斤倚邦茶,那是亲戚的茶,180元/公斤,“好抵钱啊!”
许永伟开始关注市场。在北市区普通堂茶庄,他认识了一位煤老板,这人喜欢喝上几泡茶,再叭几口水烟。见面第三次,许永伟帮他换了烟筒水,当晚送许永伟回学校的路上,煤老板拿出1万元现金,定了30公斤倚邦茶。
许永伟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,“一晚上没睡着,坐在床上偷偷数钱,数了几百遍。”
那个晚上的他不会想到,那1万元的第一笔订单能发展到今天这模样。自然,那时的他也无法觉悟,故乡的普洱茶有这样的诗意:白天喝,能看到蓝天白云;夜晚品,能听到深山蟋蟀的唱鸣。
茶人
天地、泉水、茶席、茶叶、茶点、插花……第二代茶人践行的茶文化更加精致,更具中国魅力。
王迎新在倚邦山同样能感受到诗意。
行走于倚邦村山路,大多数时间都穿行在国有林间,这森林不属于任何人,但欢迎所有的采茶人。许永伟喜欢这种茶,觉得它们充满野趣,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。
古茶树在这深山老林里,与其它树木相生相依。王迎新看到一种树,花朵像蒲公英的种子,风一吹就四处飘荡。她折了数枝做茶席,铺在倚邦山茶农家的宽板凳上,提着大铝壶,用这方水泡此地茶,放眼皆是苍翠茶山,像是世外桃源。
不过今年,云南茶叶在枝头跃得正欢时,王迎新来到了首尔景福宫,梅树繁花映晴空,“是吃茶的良境”,她展演了“兰若莲华普洱九道茶”;之后又在釜山清凉寺里吃茶,梵钟楼内敲暮鼓,放眼满目山松。
王迎新是中国人文茶席的首倡者。和许永伟、三途一样,她的父辈也与茶打了一辈子交道。她的父亲王树文是一位在茶叶公司从事茶叶工作40年的老茶人,是云南茶文化的开拓者。
父亲给了王迎新对茶叶最初的美好印象。初中时,王迎新看到一张照片,在傣家竹楼里,父亲和另外三四人坐在藤编矮桌上喝茶,桌上摆着大茶壶。父亲给照片题字:“落日平台上,春风啜茗时。”2011年,她和朋友在老班章喝茶,同样围坐在矮桌旁,提着大茶壶,“突然想起我父亲那张照片”。
但她和她的父亲还是不一样。“老一辈子茶人很注重种植和生产,我们的关注点会延伸到品茶空间的审美和搭配。”2006年始,她因茶游走各地,2013年离开媒体,专心做一名茶人。她观过充满仪式感的日本茶道,也看过精致庄重的韩国茶礼,中国的茶席虽然放逸,但更具灵性和天地情怀。
茶席千变万化,“根据不同时令、不同地点,选择不同的茶叶、茶点和插花。”冬日峨眉山,以竹叶青泡茶,以腊梅插花;雨天的九华山甘露寺,应折几条松枝插花,几枝置火炉旁烘烤,然后坐在台阶前,看屋檐雨滴,听水沸声音,闻松枝香味。
选择的地方也别有风味。武夷山慧苑寺,朱熹留下“静我神”木匾的古寺,现已破落,仅有一位出家人打理,但里头水仙开得热闹,插花甚好。席地坐在寺院下方的大石上,泉水取自寺院,茶叶自然是大红袍,因山间有流香涧,茶会取名“慧苑流香”。
同在武夷山的柳永纪念堂里,一面白墙因年岁久远、日晒雨淋以至斑驳,深秋墙前黄叶片片飘落;在观音菩萨的道场普陀山,泡上一壶热茶,听洪波涌起,看日月之行;在苍山的茶园里,闻着青草香,有人唱曲:“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……”
一路与茶、与景、与史相遇,还有人。不经意转头,茶席周围站满了人,偶尔还迎来不速之客。2015年冬日,苏州拙政园,两位德国人在茶席周围转悠了许久,邀请坐下同饮,一谈才知,两人在学习日本茶道。峨眉山里,天黑时分,一群鸟儿嗡嗡地飞过来,在头顶树枝上停留一会,又嗡嗡地飞走了。
“很多场景可遇而不求,天地很神奇。”
挥洒
在出产好茶的村庄里,人们迅速富裕起来。“前些年,现金都是一扎一扎地放在柜子里”。
天地还给予了茶农们神奇的茶树。在山头上,古茶树静观了数百年的日出日落、风起云涌。在成为奇货之前,它们是一家人的口粮;之后,它们代表了更多:房子、车子和面子。
2010年,布朗山老曼峨村的一个小伙给雷宾送茶样,骑了4小时摩托车才到勐海县城。这几年,小伙不断换车,先是“长城”二手小皮卡,然后是6万元的二手“哈弗”和14万元郑州日产皮卡。2014年春季,布朗小伙花27万元,买了辆吉普自由客。“车在昆明,他让我在泼水节之前送到。要面子嘛!看见别人有新车,我也要有。”
布朗小伙舍得花钱,但他不会用银行卡,前些年,现金都是一扎一扎地放在柜子里。车款由雷宾付,用来年的茶叶抵。小伙“没有文化,不识字”,原本连驾驶证都不想考,想着“只在山里跑跑,最多去个勐海县城”,但雷宾逼着他去上驾考文盲班。
没有文化并不影响布朗小伙茶园版图的扩张。2011年,雷宾从小伙手里收购了200公斤干茶。就在这年,小伙给雷宾打电话,“说村子里有人赌博欠了钱,要卖茶园,问我能不能要。”小伙没钱,雷宾借了他10万元。
2012年春季,小伙的茶叶产量多了400公斤。此后雷宾又先后借他20万元买茶园,现在,布朗小伙光春茶的产量就有1吨。“那些茶农不在乎,一片一片地卖出去”。
画家金泳向也在景迈山翁基古寨里遇见出手阔绰的茶农们。傍晚散步,偶尔见到拿着啤酒瓶的男子围坐一堆,闹得面红耳赤。让他们兴奋的是桌子上的“一堆”钱,“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现钱”。他听说,茶季还没完,好赌博的茶农就把当季的茶钱给赔没了——他们除了花钱,不知道还能做点其它什么。
开着“猛禽”的三途也曾有过这般挥霍的时期。三途从南糯山里出来得早,“家里是做生意的,我没有干过农活”。1983年,他的爷爷买了南糯山的第一台手扶拖拉机,收购山民的玉米和茶叶,他的爸爸同样如此。
三途很小就没有读书了,在南糯山的入口开了个摩托车修理店,2000年之后,外地茶商请他引路进入南糯山,2005年,他决定做茶叶生意。家里有七八十亩生态茶,他骑着摩托车、开着拖拉机,不分昼夜在南糯山里收茶,一年能收300多吨。
那会儿,三途不到20岁,正是贪玩的年纪,他评价自己“太乱啦,钱来得太快啦”。2006年,烟草公司的大老板一口气拿了80吨茶,赚了40万,他天天请人去勐海县城吃饭喝酒唱歌,最多时一晚上要花掉2万元。“跟朋友打3P,钱一下子就花完了。”
“猛禽”是他的第五台皮卡车,也是他觉得最帅的车。2014年夏天,他完成春茶的生产程序后到了天津,从进口车商那里看到了“猛禽”,这台3吨重的庞然大物将他所有的车都衬得黯淡无光。他花了68万,把它从天津开了回来。做出这个决定,不过一瞬间。
雄心
许永伟雄心勃勃。除了服务好手中的100多个品牌,他还打算做文化、做媒体,做茶行业的服务和品牌推广。 
和“猛禽”一样,三途也充满野性。
他爱踢球,去年6月,他在214国道边建了个足球场,与家相距不过100米。球场花了40多万元,“都是请广州人来弄的,贵啊!”得闲之时,他会呼朋引伴,和他的主顾林总踢上两回。
三途球风粗狂,精力充沛,边踢边喊:“阿途有位啊……”“阿途空着啊……”广东人揶揄三途:“打球,勾女,是他的两个强项。”他听了笑得很爽快:“勾女就是泡妞啦。以前赚的钱泡妞都丢完了。”
成家以后,三途就收敛了。现在,他一年经手的古树茶近40吨,收入200来万。4月4日,女儿过2岁生日,妻子还挺着大肚子。他想要4个孩子,“养孩子不难嘛,养大就可以了,他们以后也会自己找生活嘛,不可能没有饭吃的是吧?赚不了钱,有点小资源,种点田地,把自己养活就可以了。”
但是,茶商没法这么悠闲。真金白银地花出去,压力极大,雷宾对此深有体会。他的百濮子茶苑要从山头茶鲜叶的收购、加工、生产负责到接收订单。随着山头茶价格猛涨,他的利润空间也被压缩。2014年是订单最多一年,得供应15吨,“但是老班章一公斤就5000元,利润极少”。
拥有资源的茶农,面临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,只要山和树还在就行。普香居的主人高维觉得,那与他们的民族历史有关:“民族斗争很激烈,生活不定,随时要跑,一跑就是一无所有。”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观念要改变,但需要时间。
这个时间,雷宾定义为“下一代人”。他劝布朗小伙在勐海县城买了套房,“将来孩子上学方便”。他觉得,茶农们需要接触外面的世界,“至少要有一部分人走出来,提升他们的生存方式”——出来,是为了更好地回去。
许永伟从大山里走出,又回去了。4月1日,他泡的一泡茶叶来自深山老林,茶农跋山涉水采回,他以3000元/公斤的价格收购。每年,许永伟从茶农手中收回20吨干茶,古树茶价格多在1000元/公斤。他觉得自己和茶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:在普洱茶山头文化盛行的当下,单打独斗不能长久。
经营公司数年,许永伟经手的资金上亿,牵涉甚广,“就像在快车道,不走不行”。行情并不算好的时期,压力尤其巨大,“往年库存几乎为零,你要是想试茶都试不了。但是现在,我们仓库还有30到40吨的库存。”
他依然雄心勃勃,除了服务好手中的100多个品牌,他还打算做文化、做媒体,做茶行业的服务和品牌推广。这并非痴心妄想:存放的普洱茶,历久弥香;还有古茶树,“反正在那里,又跑不掉”。
安详立于山间,大概是古茶树让人安心如斯的原因。2007年春季,王迎新在勐库大雪山的荆棘草木里徒步4个小时后,3000多年的古茶树伟岸地映入眼帘。王迎新打开了所有感官来感受:长途跋涉后的心跳声,枯枝败叶的欻欻声,筋骨硬峥的老叶片,腐叶、花果、太阳、泥土的味道。
摘一芽春蕊,三分芳芬、一念甘甜在口腔里弥漫流转。古树枝头,山野灵气生生不息地跳跃……那番滋味在心头历经千锤百炼,即便在环城西路旁那间听得到车水马龙的茶室里,王迎新依然觉得天清地朗。

  都市时报记者 何惠子

责任编辑: 字月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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